2015年5月6日星期三

每月雙語一詩 Poem of the Month (2015.5)

【每月雙語一詩】(2015.5): 兒子的鸚鵡
[Poem of the Month](2015.5) : MY SON'S PARROT

 
 

兒子的鸚鵡

 
 
沒有理由
要扼殺一隻
羽毛艷麗
且會牙牙學語的
鸚鵡
像一個自覺有腋臭的人
緊緊斂著翅膀
蹲在
遼闊空間的一角
沉默地看著
我,那隻
被我失手扼殺的鸚鵡



MY SON'S PARROT


there's no reason to kill
a dazzling-feathered
talking parrot

like a person conscious of his underarm odor
it crouches with folded wings
at the corner of a vast space
staring silently at me

my son's parrot
that I accidentally killed
with my own hands

吴震寰:我所熟知的非马先生

我所熟知的非马先生

吴震寰


 

 

非马先生曾给我寄过一篇题为《有诗为证》的短文,中云:「我希望,有一天听到人们提起非马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说:这个人还可以,有诗为证」。我看了大为感动,曾作《诗人--给非马先生》寄先生:
 
我请求,时间和众神
让日子抵达黄金
抵达,时间和众神,大地被遗忘部分
刀被子刀切削,时间被时间消耗
光荣,失而复得
但我是诗人,我朴质的工作
是写诗

我是诗人,像所有普普通通的
生命,在应该活著时活著,在
应该死去时死去

但是我如此钟爱生活,钟爱生命和
诗。在这个适于记忆的黑夜
在人类的黎明

 
先生之作为一个诗人,是早得着世人认承了的。而先生创作数量之丰,质量之高,更是我中华新诗史之罕见。我想一个诗人称不称得上诗人,是怎么样的诗人,唯一能作为明证的,正是他自己的诗歌创作。在我个人的理解,我认为如果一个诗人,他哪怕只写出一首杰出的诗作,也是无愧于诗人的称号了的,譬如初唐诗人张若虚,所留不过两首,也只一首《春江花月夜》让人寻味歌诵,但他之作为真诗人,却是不争的历史事实。作一篇真正的作品,不独诗歌创作如此,我想便是推而广之的小说、散文,或是人生万事也是如此,都是十分不容易的。
 
如果我们能平心静气,纵观整个新诗史,我们或者会惊讶地发现,太多所谓的诗人(哪怕是名盛一时者)也只是或真诚努力拼命地做诗、或装模作样、或自欺欺人、或自鸣得意,却并不曾创作出一首真正的诗歌,并不曾让自己真成为真正的诗人。而也有另一类诗人,他不但是创作出了真正的诗作,而且还创作出了许多的真正的诗作。这一类诗人,自然是少之又少的,却每一时期都有一些诗人在。
 
毫无疑问,历史是大家的历史,历史是大家创造出来的,但我想,历史之所以成为现在这样的历史,而不是别样的历史,重要、内在的原因的却只是各个领域极少数几个或伟大、或自己和时局运命创造出来的生命。像我们中华的新诗歌早期史,依靠便只是并没有创作出真正的新诗作品,只是自己和时局创造的胡适先生、鲁迅先生、郭沫若先生,以及创作出真正诗作如《雨巷》的戴望舒先生等前辈努力的结果。一般来说,历史总是一步一步地发展起来的,但历史有时却在积累到一定时期之后,一下子就走到了高峰,成为「或可并列却不可逾越的高度」,像古诗词创作,《诗经》如此,唐诗宋词亦如此。至于我们中华的新诗史,若与辉煌的古诗史相比,很明显是十分肤浅的,但即便如此,却还是有一些真诗人(一指创作出比较高度的作品并对诗歌忠诚者,一指创作出杰出诗歌者)在,像徐志摩、闻一多、戴望舒、艾青等。到得现当代,以台湾为背景发展起来的一批诗人如纪弦、洛夫、非马等诗人,也一生为诗,并创作出了相当高度的诗作的。
 
每一个真诗人都有值得大书特书之处,我这里只说非马先生。前面说过先生创作数量之丰,质量之高,是我中华新诗史之鲜见的,数量我觉得并不是十分重要的,也不等多言,质量之高,以《狮》、《秋窗》、《醉汉》、《功夫茶》诸诗来说,每一首也是能进入历史,直面历史而无愧色的。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身在其中时,有时会特别地钟情热爱某一个诗人,但我们一日长大了,冷静了,能作独立周全的思考了,却发现我们所喜欢、所热爱的诗人却只是一个或由别人、或由自己、或由时代炮制出来高大却虚幻的影子呢,我们甚至无法在他众多甚至是无数的诗作中找到一句真正的诗句。但非马先生是不同的,他的许多诗是能一目了然(一些诗让人一目成诵),却又愈久愈堪回味甚至震撼灵魂。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任何一位真诚、有目光、了解诗歌、了解诗歌史且能做公允评价的诗读者是乐于承认这点的。
 
我一再地说过,能真正说明一个诗人的只有他的诗。我也一再的说过,一个艺术家,对于自己的作品,其实不必说什么话,最好的说话(真相)是让观者和作品本身直接、真诚的相遇和面对。而现在,当我让自己成为评说者(这是我十分不喜欢的角色),我发现,我最该作的事也只是忠诚地把诗人的诗作忠诚地照抄下来,让那些愿意倾听我的评说的听者直接的面对:
 

 
把目光从遥远的绿梦收回
才惊觉
参天的原始森林已枯萎
成一排森严的铁栏

 
虚张的大口
再也呼不出
横扫原野的千军万马
除了喉间
咯咯的几声
闷雷

 

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一条
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啊
我正努力
向您


 
我有一种冲动,就是把自己喜欢的先生的诗一股脑儿打下来而不再多说一句话,这才是我真正想做和应该做的,但我也清醒这不是我的工作,先生的诗许多出版社出版过,在全国各地的书店都能买到,若真买不到,也可到网上去看,只要在网上打下非马两个字,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先生的诗作的。
 
我是先生的学生,更是先生的朋友(我以老师朋友心待先生,先生以朋友心待我)。但当我在这里打下这些文字,我只是一个真诚的读者和真诚的文人,以一颗真诚的心面对另一位真诚的文人,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而作为一个熟知先生的人,我所了解的,或者会比别的人多一些。我想要告诉大家的,不仅仅是先生的诗歌,先生还是一个有著高尚人格的人。
 
我听闻过一些人对先生的不屑(并非针对先生个人,是现代诗坛中相当数量的青年诗人存在的一种观念,以为前辈诗人的诗是不足为观的),我听闻过更多人对先生的敬仰,不过,在这里我不想说别人的看法感想,我只说我所经历的事。我从小喜欢文艺,在我还没有上小学时就发疯地读我所能找到的任何一本书(好奇怪我当时竟没有得着过一本新诗集),但一直到高中以来,我都对新诗漠不关心,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大学的二年级,直到被同学阮海标君一手的拉进诗歌创作的圈子。但在高中时,即便我这样排斥新诗的人,在第一次接触到先生的诗时也为之震动感动,并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第一本也是大学以前唯一的一本新诗集。在别人或者是不足为奇的,但在拼命买书,并买过上万册书的我却唯一买了先生的新诗集是十分不寻常的(当然,那是那时情形,现在我有许多中外新诗方面的书籍),甚至到现在我还能体会得出当时的感动震动。
 
现当代作家的许多书我已经不看了,主要原因是觉得没必要再看,一些书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看时每每看到的只是各样的不足和理解下的好玩。但有些作家的书过去看了喜欢现在看了依然是喜欢,或者更加的喜欢和受到更多的教益了。在我过去喜欢现在依然喜欢的极少数作家中,非马先生是其中的一位。
 
喜欢非马先生的理由是很多的,其中一项便是为先生的人品人格魅力所打动。在我们持续通信的十多年中,先生每次面对战争、苦难人民(天下的人民)、生命的伤害种种天灾人祸都打内心感到痛苦,甚至希望亲历其境作力所能及的帮益工作,并把自己的关注、关怀赋诸笔墨。小方面对一朵小花、一株小草以及对我生活、生命、创作的关怀帮助,都让我十分的感动。
 
我读过许多先生为这些受到伤害小花、小树、小鸟和别的许多的小生命写过由衷的悼念文字,既身体力行,亦尽一己之力,呼吁大家关怀、尊重别的生命存在。先生曾给我寄过一篇题为《我曾希望一只鸟飞开》的短文,其中就呼吁:「其实身为万物之灵又占尽了便宜的人类,在其它动物面前应该能表现得更自觉更慈悲为怀才对」,并在一次看到一只野鹿在横越树林中的车道时被一部汽车撞伤在空中翻腾挣扎,恻恻多日后写下了《野鹿穿越区》,用野鹿垂死的眼光谴责那位无视黄色警告牌而仍横冲直撞的驾驶员:
 
你当然可以怪我
违规犯法
但我要回到树林的
那一头
不得不穿越
你们的马路

当你的超速撞上了
我的低估
你用你的保险杠热吻
我寸断的硬骨
与柔肠
而我,为了回报
用鲜血冲洗
你污浊的车窗

然后你猛踩你的油门
开溜
我则倾我的全力
向上
作孤注一跃
想最后一次瞻仰
那高高竖立的黄色路牌
醒目而璀璨

 
先生说:我想如果我的诗能让人类,即使仅仅是一两个,在野鹿或蚂蚁的家园松开一点油门或放轻一下脚步,便功德无量了。
 
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位世界知名的「权威科学家」,用了几种方法都无法测知一棵活了四千九百多年的老树的确实年龄,最后竟把树活生生拦腰锯断,感到十分悲伤、震惊和愤怒,打信同先生提及,先生也很快就作了诗《都是年轮惹得祸》寄来:
 
莫非
历史上许多腰斩刑罚
都同年轮有关
既然你死死不肯透露你的
真实年龄
我倒要看看你这乱臣贼子的肚子里
究竟怀了多少圈鬼胎

至于那些被处凌迟的
则都因为太过精明狡猾
把年龄化整为零
分藏在他们身上每一个部位角落
有如把厚厚一叠钞票
零星塞入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口袋

这种科学验证的年龄
既不减少更不会增多
自然最确切可靠

 
大学时我出版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冒昧地给先生写信请先生作序,先生虽与我素昧平生,在当时又是诗坛风头正劲名人,却不以我这名不见经传、冒昧唐突的后辈为嫌,不远万里的从美国写了序寄来,还毫不吝啬的说了许多鼓励赞扬的话,使我深受感动。
 
接下来的十多年交往,先生更是一路的从情感、生活、创作、人格上给我真切的鼓励、指导、帮助和感染。2003年我同先生一起参加在珠海举办的国际华文诗人笔会,住在同一房间。我身体强壮,百病也无,但近几年太过劳累身体,平时睡觉不打呼噜,但一过劳累就会打呼噜。一夜深夜起身,发现先生的床空著,正十分奇怪呢,先生捧著一卷诗稿从厕所出来,说是诗会上一个青年诗人请他看的。我想必是我打呼噜影响先生了,但先生只憨憨地笑笑说:我习惯在厕所看书思考。还举了许多作家思考或创作时类似的怪癖。或者先生是怕我难为情,或者先生真是有这样的习惯,但这一件事让我每次想起都莫明的感动。
我出版画册时请先生作序,也请先生为另一画家为我画册作的序和我自己作的五六千字,其中有佛教玄学乱七八糟大段文字的序翻译成英文,因急著印刷,先生应我的请求,只在两天时间里连夜的赶出来。有时报刊急要的稿件,我赶写出来,却没有时间或足够的清醒审视时也每每求助先生,先生总是不厌其烦地帮我看稿,有时连标点符号也帮我改得端端正正。
 
我也记得99年参加中国作协在北京为先生举办的作品讨论会,与先生颠颠的到处跑,访问朋友,闲逛,在小食摊一人一瓶啤酒,几牒地方小食,过先生的生日,快活得像两个孩子。
 
先生就是这样一个平淡善良又热心的人,平淡得即便他就站在你身边,你也可能忘记他。他的善良使他看到路边的一朵野花被摧折了也觉著难过心疼,他的内心却又像火一样的灼热,让人在尘世的纷扰里变得麻木的心也燃烧起来。
 
我不知怎样才能真正说明得了先生,想到先生时我内心只是满溢的感激和感动。
 
真的,我自问不是孤陋寡闻的人,「名人」也多少接触过数百十个,但先生却是我所见过最为人着想,最宁静平和,淡薄名利,没有任何「名人架子」的名人。而先生对文艺的忠诚谦恭,先生对生命的尊重高瞻,先生对世俗的包容宽厚,也是世所鲜见的。
 
一次我在自己的一幅水墨画《爱莲图》上抄录周敦颐的《爱莲说》,曾不自觉地想起先生,在某种程度上先生就是一朵莲,生长在纷扰尘世的一朵莲,立于或清或浊的水中泥中,如此真切,又如此淡远。
 
周敦颐先生的《爱莲说》让世人记住了莲之为君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也让我们有理由说周敦颐先生是懂得莲的,但周敦颐先生之不知莲之爱世俗却也是显而易见的,而世人由周敦颐先生之言知莲之清之洁,而不知莲之爱世俗也是显而易见的。就莲之精神本性而言,莲之能出淤泥濯清涟者,是莲之爱世俗也深也切的缘故。这也是天下万物存在的道理,没有完全的爱,也没有完全的恨,没有完全的接受,也没有完全的抛弃。而存在的真相却更多是,爱本身也是恨,接受本身也是抛弃,或是爱中有恨,接受中有抛弃。正如莲花,出淤泥濯清涟,却并没有抛弃淤泥。我这样说不免吹毛求疵或有不知古贤,不知真文之嫌,却是我个人把莲放到特定时空环境时品格的观照,也是我所以要以莲之观照先生的原因理由,莲一样清且洁兮的非马先生同时兼有了莲之深爱的实在。
 
因为爱著,所以真切了(对自己真,对世俗别人真,对生命文艺真,对历史时间真),因为真切,所以有深的爱在,深的爱成就了先生,成就了先生的诗、文、画、雕、科技,而因为有这太深的爱,也不时使先生受了别人的误解、轻慢与伤害。
 
一次参加某国内举办的诗人会议归来,先生打信我说及国内某知名诗人,说某诗人「落落寡合几乎不同任何人打交道」。遇著这样情形,便是一般人(更不用说先生这样辈分、名气、成就、影响更大更高者),也至少是懂得敬而远之的,而先生却「我两次主动同他打招呼」,倒得着了人家的「都爱理不理」了,自己却还「颇令我不解」。更为人着想到「或许是如有人所说的他患了重听」地步,到最后无法可解释了,也只是满怀疑惑地想到:「或者他根本就不把别的诗人放在眼里」?并得出个「无论如何,这种粗鲁的态度多少让我为他感到悲哀」的悲天悯人的遗憾结论来。
 
莲不是以形的高大而高大的,莲的高且大兮,乃在其质。质之高且大兮,所以淡且远了。世人但知先生之淡,能知先生之远者鲜矣!
 
还有一点是我想说的,我认为许多前辈诗人写诗不同程度都会陷入「熟能生巧」的框框,或者先生有时多少不自觉地也有一点,这样做诗有时会让作者感觉做诗并非难事,读者读这样诗时也感觉容易,而这容易或者正是浅白无味的陷阱。我觉得作一篇好文字是需要积累的(时间、经历、体验、消化、理解、感情、心态等),前辈诗人要写出好作品,我觉得除了需要积累,或者有时还需要进行陌生处理(陌生环境、陌生习惯、陌生经历、陌生经验、陌生心态等),只听任心的呼唤,率性而作,要让已有的知识成为一种潜在的、无意识或下意识力量,自己每次写作只是一个「新人」,有新人的锐气、敏感,有新人舍我其谁无所畏惧的大无畏精神霸气。我特别喜欢法国雕塑家马约尔的体验,他说:「当我进行创作,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存在过,就好像我什么也没有学过,我是第一个做雕塑的人。」我觉得这也是对我们文字创作有益的经验。不过平心而论,像先生一样保持著写诗热情、数量、高度的知名诗人中,以我所知,是少之又少和十分的难能可贵的,我们也有理由期待和相信先生能创作出更高更好的作品。
 
先生之著于世者,自然是诗,先生最用心,成就最高者,自然也是诗。不过,真要说明先生,除了诗和上面提及先生高尚的人格,以我个人所知,至少还要提及先生的绘画、雕塑和在科技领域的成就。对于科技,我是一窍不通的,先生也从没有同我提过,不过,美国之为核大国,芝加哥之为美国的核物理研究的中心重心,而先生以核工博士的身份,在芝加哥阿冈国家研究所工作几十年,其造诣自是可想而知的。至于绘画和雕塑,我自认是有发言权的,而以我个人看法,在当下艺术界,能有先生这般造诣,实在也是屈指可数的,虽则在这两方面先生都没有得到世人应有的认承,甚至也没有得到先生自己的重视。
 
「秀才人情纸半张」,我受先生关怀帮助教益太多,却从不曾为先生打过半纸只字,先生也从不曾在任何事上有求于我,我知先生,亦从不曾做「人情」之思,今天我把关于先生的这些文字打在这里,并不是做「人情」之举,只是忽然想说这些话,就把这些话打在这里了。想起先生,总忍不住想:如果我们文艺界多一些先生这样的文艺人多好!如果我们人世多一些先生这样的人多好!
 
2005年6月7日寄斋
 
(原载:美华文学论坛,2005年6月)

2015年5月5日星期二

「同麵包辯論」--2014年台灣現代詩選

「同麵包辯論」一詩被選入《2014年台灣現代詩選》,春暉出版社,高雄,2015年4月

Poem TO ARGUE WITH THE BREAD included in "2014 Anthology of Taiwan
Modern Poetry", Taiwan, 2015.4




2015年5月3日星期日

论非马诗歌的现实精神

论非马诗歌的现实精神
 
 

刘小新

 

非马,原名马为义,祖籍广东潮州,一九三六年生于台湾、台北工专毕业,一九六一年去美留学,一九六九年获威斯康辛大学核工博士学位,现任职于美国阿冈国家研究所,从事核能发电安全研究工作。五、六十年代以来,非马一直活跃在台湾诗坛、美国诗坛以至世界华文诗界,其文学成就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中文诗创作、英文诗创作和英美当代诗歌的译介等。已出版诗集《在风城》、《非马诗选》、《白马集》、《非马集》、《笃笃有声的马蹄》和《飞吧精灵》等。非马的诗歌创作、结合了乡土文学的精神内涵和现代文学的表现手法,形成了“比写实更写实,比现代更现代“的风格。在台湾诗坛乃至世界华人诗坛颇具影响。本文将从思想和艺术两个方面对他的创作作一初步的审视。

 

非马是台湾“笠“诗社的重要成员,笠诗社强调诗歌与时代的关联性,提倡诗与时代共呼吸,对诗歌的现实性、社会性、时代性的强调是笠诗的一大特征,作为笠诗社成员的非马也极为强调诗歌的社会性。他说诗必须成为“诗人所生活的社会及时代的忠实批判和记录“,“诗人必须到太阳底下去同大家一起流血流汗,他必须成为社会有用的一员“。①非马在谈到成功的现代诗必须具备的条件时,首先把社会性因素摆在首位。他反对文字游戏、应酬诗,反对个人情绪的渲泄,更反对那种内心不美而写出唯美的诗行的虚假。非马不仅在理论上这样主张,而且在创作实践上更是始终如一地贯彻这种诗观,他特别强调“一个有良知的现代诗人,必须积极地参与生活、勇敢地正视社会现实。“②正是由于诗人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和积极参与的态度使诗人的视野变得十分开阔,非马用敏锐的视觉、悲悯的心灵对宇宙人生历史社会的事事物物进行了深刻的观照和审视,其诗歌成为诗人所处的社会与时代的忠实的批判和记录。题材之广泛是非马诗歌创作的一大特点,如诗评家王渝所指出的非马在诗歌创作上的取材之广已到惊人的地步;他写季节、写动物,写四肢,他从醉汉写到电视、从战争写到马年……但无论是写什么题材,非马部以冷静的科学智慧融入热情的艺术想象,他总是以人道主义的情怀关心着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他的视野从来没有离开过现实世界,其诗作的触觉一直伸进社会现实的深层。他的诗歌之所以能深深地感动我们,原因就在于“同大多数人的生活经验息息相关,与现实世界紧紧结合“(非马语)。从内容上看,非马的诗作基本上可分为对苦难的悲悯、对丑恶的批判、对自由的感悟以及对理想的颂歌等类型。

 

非马生于1936年,1946年开始大量阅读中国民间故事及历史人物事迹,1949年后便大量接触五四新文学作品。他的诗歌思想植根于中国传统儒家的仁爱精神的基础上,而且继承了五四新文学所倡导的人本主义思想和独立的人格意志。他如果是“蝴蝶“,就是那最潇洒的,绝不随大流去“彩排风景“(《流动的花朵》)他常常愿是“乌鸦“,“成天哇哇/煞黄莺儿的风景“即使“招来石头与咒骂“,也“不屑与谄媚的霓虹灯争宠“(《乌鸦》)他“一心只想做良心诗人“。正是这种独立的人格意志和关怀社会的人生态度,使非马常常穿透世界华丽的外表发现阳光下的苦难。对苦难的揭示和悲悯是非马诗歌的一项重要内容。在《今天的阳光很好》一诗中诗人兴致勃勃地写生,他把画布涂成蓝色,兴奋地迎住一朵冉冉飘过的白云,还有自由飞翔的小鸟、蹦跳的松鼠以及金色的阳光,但这时诗人却直觉地领悟到这明亮快活的世界是虚假的,这幅画面“需要一种深沉而不和谐的颜色/来衬出它的天真无邪“。就在诗人忙着调配苦灰色的时候,“一个孤独的老人踽踽走进我的画面/轻易地为我完成了我的杰作“。非马在这首诗中深刻地指出由苦难和阳光共同构成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一切伟大真诚的艺术作品都是对人类这种真实的生存处境的表现。诗人把自己置身于阳光与苦难之间,对苦难的正视使诗人拒绝把阳光下和历史中的一切都想象为美好,他拒绝做终日吟唱甜歌的粉饰太平的诗人,而理想这诗人心灵深处的阳光,则使诗人懂得历史并非一切,他以良心诗人的角色积极参与生活,颂扬真善美,为改变生活而努力。对苦难的揭示和悲悯是非马诗歌创作的一贯主题。他这样写中东难民:“连黄沙/都熬不住焦渴/纷纷钻入/难民们的眼睛鼻孔耳朵与嘴巴/讨水喝/却发现都是些/被抽光了原油的枯井“(《中东风云》),意象怪诞,却使我们体会到诗人深深的悲悯;他如此写饥饿的非洲孩童:“一个大得出奇的胃/日日夜夜/在他鼓起的腹内/蠕吸着/吸走了/犹未绽开的笑容/吸走了/滋润母亲心灵的泪水/吸走了/干皱皮下仅有的一点点肉/终于吸起/他眼睛的漠然/以及张开的嘴里/我们以为无声/其实是超音域的/一个/惨绝人寰的呼叫“(《非洲小孩》),这一幅贫困、饥饿的悲惨景象确实令人触目惊心。非马的许多诗作还揭示了战争给民众带来的深重灾难,如《战争的数字》和《越战纪念碑》等。“一截大理石墙/二十六个字母/便把这么多年青的名字/嵌入历史/万人冢中/一个踽踽独行的老妪/终于找到了/她的爱子/此刻她正紧闭双眼/用颤悠悠的手指/沿着他冰冷的额头/找那致命的伤口“(《越战纪念碑》)诗人通过一个踽踽独行的老妇人在万人冢中寻找战死的爱子的致命伤口的形象画面深刻揭示战争给普通民众带来的灾难,在冷静的叙述背后隐藏着诗人对苦难的深切悲悯。非马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员,其诗作也常表现民族的历史苦难和坚韧的生命力,其中《黄河》一诗最典型,“把/一个苦难/两个苦难/百十个苦难/亿万个苦难/一古脑儿倾入/这古老的河……“而黄河以母亲宽阔的胸襟一次次地以坚韧的生命力承受着这些苦难。在短短的一首小诗中,表达了诗人对中华民族的感叹、向往、歌颂和责难等极其复杂的情感。

 

非马曾说过“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和爱心,是我理想中好诗的要件“,非马的诗作反映出诗人给予苦难的民众的不只是同情,而且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爱。这种素朴的情感在他的诗歌中是自自然然地流露出来的,他的人道主义情怀深藏在客观描写和叙述之中。“阳光下载歌载舞的影子们/一看到老天皱起眉头变脸/便纷纷销声匿迹/藏污纳垢的黑暗/留给那些傻瓜诗人/去揭露挖掘“(《影子》)非马就是那些“傻瓜诗人“之一,他嫉恶如仇,不管“老天变不变脸“,他都把诗歌的触角伸向各种社会怪相和人性丑态,揭露挖掘那些“藏污纳垢的黑暗“。对各种丑恶现象的揭露和批判是非马诗歌的另一项重要内容,也是其诗社会性的主要体现。《张大的嘴巴》抨击了帝国主义列强对弱小民族的侵略:“张大的嘴巴要面包/他们却来兜售飞机坦克与大炮/在轧轧轮带犁过的田地上/炸弹是最速长的种子/一开花/便可收成“,这首抨击战争的短诗凝聚了诗人满怀的悲愤,诗人将悲愤化为讽刺的利剑,用种子比喻侵略者的炸弹,纷飞的炸弹与饥民求生的场面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戏剧场景,以“一开花/便可收成“这样冷峻揶揄的诗句,我们能感受到诗人正义刚正的心灵正在痛苦地抽搐流血。另一首抨击丑恶的政治强权的诗作中,诗人这样写道“用呼啸的子弹/在空白的肉票上/打下一个个/血淋淋的记号,“与这种惨烈的图景形成鲜明比照的是:“他们又一次/民主地/投了自己/神圣的一票“(《投票:海地选举大屠杀》),在这里,诗人已经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怒之火,以简短有力的诗行来揭露强权政治的虚伪和残酷,“民主投票“的背后是淋漓的鲜血和横飞的血肉,是子弹的强暴与刺刀的寒光,我们不难看到,诗人对于背离人道精神的强权政治和血腥行为是何其痛恨,诗人只能尽自己的全力做痛心的呐喊,向世人揭穿丑恶的政治内幕。非马对人生的丑态和人性的恶的刻画也是入木三分的,如《台上台下》、《黑夜里的勾当》、《公鸡》、《冬令进补》、《一千零一夜》等诗作多很尖锐地批判一些人的虚伪嘴脸、猥琐形象和凶残行为。在非马的笔下一些人在台上满嘴的仁义道德,在后台则偷偷捏了身旁的女戏子一把(《台上台下》);另一些人只要嗅到肉饼的香味,就从仰天长啸的旷野里的狼变成夹着尾巴的狗;还有些人才“写了几首关于云的诗“便象“霸气横溢的公鸡“宣称整个天空都属于他,“而当雷声一响/他头一个钻进鸡寮/珍惜羽毛的他/可不愿作/不识时务的/落汤鸡“(《公鸡》),更丑陋的是有人想吃雏鸡,便把女儿送去当雏妓,吃了雏鸡又把自己送去找雏妓。(《冬令进补》)。诗人用辛辣的诗句勾勒出一个个伪善、虚伪、猥琐、残忍的极为丑陋的形象,用诗人那把犀利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撕破现实社会中那些丑陋的灵魂。

 

非马不仅直面社会生活中的各种丑恶,而且把现实批判和历史批判相结合,《一千零一夜》和《珍珠港》等诗作交织了历史感和现代意识,因此对丑恶的批判更显得深刻、尖锐。《一千零一夜》中诗人把“听一个故事杀一个妻,杀一个妻听一个故事”的天方夜谭和现实中“诵一段经杀一批异教徒,杀一批异教徒诵一段经“的天方夜谭并置在一起。在《珍珠港》中诗人写到:“听说腰缠万贯的日本人/已陆续买下/这岛上最豪华的观光旅馆……/说不定有一天/这批鞠躬如也的生意人/会笑嘻嘻买下/这一段血迹斑斑的历史/名正言顺地/装修粉饰”则以调侃揶揄的笔调对历史上的罪恶和现实中的丑进行尖锐的抨击和揭露。非马是个历史感很强的诗人,这种历史感使诗人对现实社会可能出现的丑恶永远保持一种警惕,也使诗人获得一种洞察力,常常能穿透现实世界华丽的表象,揭露挖掘出“藏污纳垢的黑暗“。对现代西方工业文明的审视和批判也是非马诗歌的一项重要内容。非马长期生活在美国的芝加哥,他对集中体现现代工业文明的都市生活有着深刻的感受和体验,但在非马的笔下从来没有出现阿波利奈尔的那些温柔抒情形象:“拉起窗帘/让窗户打开/假如手能编织光,这是蜘蛛结网/美丽灰白深不可测的深蓝色/从红到绿所有的黄色都消失/巴黎温哥华耶尔梅恩特农/纽约和西印度/窗户开着象一个橘子/美丽的光之果实”。非马更不会象中国当代处于青春期的城市诗人那样去打扮城市崇拜城市:“玻璃在大街上密排/把各档商品编成一组一组/水果的价值/借一顶彩色大伞/吸引力把晴空迷住/漂亮 ”。

 

①非馬〈略談現代詩-在芝加哥中國文藝座談會上的談話〉一文,載《笠》詩刊第八十期。

②王晉民〈在美國訪問台灣著名詩人非馬〉一文,《文學知識》1982年12月。

 

原载:华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5年6月25日 






2015年5月1日星期五

刘士杰 :独特的审美发现 别致的结构方式

刘士杰 :独特的审美发现 别致的结构方式 ──读非马的诗 美籍华人非马先生原是一位从事原子物理、能源和环境研究的科学家,令人钦佩的是他同时又是一位著名的诗人、翻译家和从事绘画、雕塑的艺术家。科学精神和艺术气质就这样完美地统一在他身上。值得提出的是非马先生从事诗歌创作并非业余的“客串”,而是当作正业,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他的诗在海内外享有很高的声誉,具有广泛的影响。 读非马先生的诗给我一个特别的感觉,就是惊奇和新锐。这就使我获得巨大的阅读快感。 就以他的新著诗集《非马的诗》而言,其中绝大多数的诗的题材都很普通,都是人所共知,或屡见不鲜,或耳熟能详的人与事物。然而,就是在这些毫不新鲜的题材中,诗人却独具慧眼,偏有独特的审美发现,给读者以惊出意表的新鲜感,从而获得审美的享受和满足。 我们知道,诗的审美意义和价值在於诗的表达方式和结构方式,而不仅仅在於其内容。诗人的目的,并非一定是让读者知道那些以前不知道的内容,而是要让读者和他一起体味他自己对那些熟悉的事件或事物状态的特殊经验方式,为读者创造一个新颖的、感情上的独特体验。非马的诗歌创作正是遵循这一艺术法则的。 在“表达什么”和“怎样表达”两个问题中,后者无疑是更为关键和至关重要的。那么,非马的诗是“怎样表达”的呢?诗人是用了何种表达方式和结构方式,才使寻常的题材变成新鲜的诗,才化平常为神奇呢?我以为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进行探讨。 首先,诗人在诗歌创作中,运用了自相矛盾、甚至近乎荒诞的思维方式和结构,使之造成一种惊人的效果。事情看来似乎匪夷所思:诗人好像减少了现实性,却恰恰增加了读者的理解力,增加了诗的审美价值。如《失眠》一诗:“被午夜 / 阳光 / 炙瞎 / 双眼的 / 那个人 / 发誓 / 要扭断 / 这地上 / 每一株 / 向日葵 / 的脖 / 子 ”阳光属於白天,这本是自然时序的常识。然而,在诗人的作品中,午夜竟然有阳光,不仅有阳光,而且还相当强烈,竟然把“那个人”的双眼“炙瞎”了!这看来悖乎常理,似乎不可思议,然而,诗人正是用这种自相矛盾、荒诞的思维方式和结构,成功地表现了失眠者极度痛苦的强烈感觉。这里,诗人又成功地运用了错觉、幻觉的表现手法。午夜里的阳光,显然是失眠者的错觉、幻觉。因为睡不著觉,失眠者的双眼大睁著,似乎直视炽烈的阳光。由於深受幻觉中的阳光炙灼之苦,所以对向日葵产生嫉恨心理,才“发誓 / 要扭断 / 这地上 / 每一株 / 向日葵 / 的脖 / 子 ”又如:“汹涌的波浪 / 在陆地上凝住”(《桂林》)水陆是互相矛盾的,然而在诗人的笔下,却不可思议地统一起来了。其实,只要我们掩卷闭目想像一下,桂林那青翠欲滴、此起彼伏的山峦可不活像“凝住”的“汹涌的波浪”?再如:《哑》:“伶俐的嘴 / 有时候 / 比哑巴还 / 哑// 连简单单的 / 我──/ 都不敢 / 说”“伶俐的嘴”和“哑巴”显然是矛盾的,但诗人说有时候“伶俐的嘴”“比哑巴还哑”。诗人有意通过这两种形成强烈对照的极端的状态,讽刺人性的弱点。在看似矛盾、荒诞的表象背后,包含著合理的内涵,表现了诗人敏锐的洞察力和犀利的剖析力。诗的矛盾对比的结构方式确实能给读者带来惊奇和新鲜感。非马显然深谙此道。 其次,非马的诗的结构方式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丰富多彩的感性的知觉内容与深邃睿智的理性的抽象内容的谐调统一。我们知道,仅有丰富多彩的感性的知觉内容,而缺乏深刻睿智的理性的抽象内容,诗就会显得平庸肤浅。实际上只有在丰富的感性中包含有抽象的概念与范畴,才能反过来又唤起不同寻常的情感。正如十九世纪英国湖畔派诗人、批评家柯尔立治在《文学生涯》一书中所说:诗须有“思想的深度与活力。从来没有过一个伟大的诗人,不是同时也是个渊深的哲学家。因为诗就是人的全部思想、热情、情绪和语言的花朵和芳香。”他所说的活力,我理解为情感和力量。别林斯基也曾说过,感情越强烈的作品,其思想性就越强。作为科学家的非马惯于且擅长于理性思维,也深知理性思维在诗歌创作中的重要,因而他在诗中有意识将感性的知觉内容与理性的抽象内容加以协调统一。在他的诗中,彩虹般的感性内容,分明折射了理性的阳光。这类诗在极具亲和力的、感性具象的内容中,却蕴涵著发人深省的深刻哲理和严肃的社会或道德的命题。如《学画记》一诗,表面上写的是学画,写到了“原色”、“调色板”,然而,通过前两节对所画对象的既具象又富想像的描述,不难悟出诗人对这些具象的理性思索。第一节诗充满哲理意味:“不是每一抹晚霞 / 都燃烧著熊熊的欲火 / 忧郁的原色 / 并不构成天空的每一片蓝 ”既写出了具体的颜色,又蕴涵著深刻的哲理。第二节则是写出了诗人对芸芸众生的人文关怀。他能从“阳光蹦跳的绿叶”中,联想到人的“枯黄飘零的身世”,从“每一朵流浪的白云”中,看到“都有一张苍白的小脸在窗口痴望”,同样充满了理性精神。最后一节更把整个“斑斓的世界”比作“大调色板”,坚信“迟早会调出 / 一种连上帝都眼红的颜色”。表现诗人对未来世界美好前景的坚定信念,充满了乐观向上的理想主义。此诗以“晚霞”、“天空”、“绿叶”、“白云”等具体鲜活的意象,表现诗人对现实和未来的思考,使具体的感性内容与抽象的理性内容交相融合。又如黄河,这是无数诗人写过的题材。诗人一方面传神地概括了黄河那“挟泥沙而来的 / 滚滚浊流”的具象特点,另一方面又以其对中华民族苦难历史的深邃的理性思考,指出“根据历史书上 / 血迹斑斑的记载 / 这千年难得一清的河 / 其实源自 / 亿万个 / 苦难泛滥的 / 人类深沉的 / 眼穴”(《黄河》),正是这种理性思考,使无数次写过的题材写出了新意。除了此类抒情诗在意象中表现理性内容外,诗人还在小叙事诗中,以戏剧性的情节体现理性内容。如《芝加哥小夜曲》,诗题是多么温馨浪漫,情节富有戏剧性:“一辆门窗紧闭的汽车 / 在红灯前缓停了下来”,“一个黑人的身影”突然出现。於是“受惊的白人司机 / 猛踩油门 / 疾冲过红灯 / 如野兔奔命”,然而,车后传来的却是一声友善的劝买:“买把花吧 / 今天是情人节”诗到此戛然而止,但却留给读者以深长的回味。诗人通过这一戏剧化的情节,深刻地反映了美国的社会问题:暴力和种族矛盾。显然这首小诗是经过诗人的理性思考后,才结构出来的。类似的诗还有《跳房子》和《初潮》。如果说,上面所引的诗是通过白人司机的一场虚惊,深刻揭示美国的社会问题,那么这两首诗所表现的则是真实的社会悲剧。人们常可以从传媒中见到类似的报导。这两首诗同样具有情感的巨大冲击力。在《跳房子》中,被子弹击中的“小女孩嘴边”,居然露出“压抑不住胜利微笑”,因为“她的双脚 / 终於成功地跳入 / 粉笔涂画的 / 两个方格”。在《初潮》中,“一颗呼啸而过的流弹”,击中了未谙世事的小女孩,“红色的血潮汨汨自她尚未成熟的身体涌出 / 渐僵的嘴还有话要问呼天抢地而来的母亲”。垂死的“红色的血潮”竟成为这个小女孩“尚未成熟的身体”的初潮。两首诗都在诗末以天真无邪的小天使般的小女孩与暴力的恶魔作强烈的对照,并以小女孩惨遭杀害的悲剧,激起读者强烈的情感冲击波。正如别林斯基所说,情感越强烈,思想性就越强。诗人正是通过感性的形像、富有戏剧性的情节,表现了反对暴力,关爱生命的思想内容。在诗中,灿烂的理性阳光与绚丽的情感花朵交相辉映。 在说到非马诗的表达方式时,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语言表达方式。他的诗的语言呈现多种风格:写实与写意;机智幽默与冷峻深沉。诗的写实的语言注重细节描写。这样的作品如《台上台下》、《罗湖车站》,同样注重细节描写,前者语含讽刺,后者却是真情流露。前者写一个戏子在台上“勾著忠臣孝子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 / 满嘴的仁义道德”,“但在后台”,他却“偷偷捏了 / 身旁的女戏子一把”,一副“偷鸡摸狗的猥琐模样”。其实,作品所讽刺的不限於那个戏子,其深刻含义在於对那些善於伪装,具有双重人格的丑陋人性进行揭露和讥讽。《罗湖车站》写“我”在罗湖车站遇见“手挽包袱的老太太”和“拄著拐杖的老先生”,明知不是自己的父母亲,却觉得“像极了”。而当自己的父母亲,在“离别了三十多年”后,“在月台上遇到”时,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 可伶竟相见不相识”。此诗用的是白描的语言,十分平易近人,在亲切委婉的叙述中,字里行间流露著真挚的亲情。非马的此类作品多在诗尾来个戏剧性的突现,起到画龙点睛、突出主题的作用。这相当于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新乐府诗中所运用的“卒彰显其志”的手法。例如,上述台上演著忠臣孝子的戏子,台下却偷鸡摸狗,形成强烈对照,以此褫其伪装,还其本相;罗湖车站上的一对老夫妇竟相见不相识,由此痛感海峡两岸阻隔太久。上面所引的《跳房子》、《初潮》亦复如此,诗的最后可谓石破天惊,惊出意表,震撼人心,深刻地揭示了主题。同样震撼人心,催人泪下的作品还有《生与死之歌》,因饥饿而濒死的索马里小孩,“在断气前 / 他只希望 / 能最后一次 / 吹胀 / 垂在他母亲胸前 / 那两个干瘪的 / 气球 / 让它们飞上 / 五彩缤纷的天空”。由於饥饿,母亲没有奶水,两个乳房总是干瘪的。索马里小孩是活活饿死的。临死前,他希望能最后吹胀这两个气球。把乳房比作气球,真是奇想、奇语,却符合小孩天真的幻想,表现了他对果腹,对生存的强烈渴望。诗人一路写来,最后,落下两句只改动一字的句子:“庆祝他的生日 / 庆祝他的死日”。这两句话,孤立地看,是再平常不过的,在生活中,人们时常会挂在口头;但是,在这里,在这首诗的结尾,却成为撼动读者情感的巨大的冲击波。那么幼小、孱弱,而又那么短暂的生命!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在那面黄肌瘦的小脸上,那双满含渴望的大眼睛正望著我们。人们称赞欧亨利的小说结尾写得好,常常出人意外。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非马先生的诗的结尾同样写得好,也常常出人意外。 非马的诗的语言表达方式也有写意的一面。此类诗不重细节描写,而强调独特的感受,或总体印象。此类作品如《人间天上》、《松》等,读了这样的诗,犹如观赏写意的风景画。且看诗人写黄山的雾:“一阵雾过 / 把眼前的风景 / 统统抹掉 // 我们顿时迷失 / 不知置身何处── / 云上 / 或是云下”(《人间天上》)写出了对黄山雾的迷恋。写松更是有声有色:“不怕冷的请站出来 // 刷地一声 / 漫山遍谷 / 顿时站满了 / 抬头挺胸的 / 青松”(《松》)这里,诗人并没有去描写青松的细节,而是写出了青松给予他的突出的印象,写出了青松的神韵。特别是用拟人化的手法,把作为植物的青松写得灵动而富有生气,好像一排排年轻英武的战士。又如写郁金香:“春天派来的 / 一群小小的记者 / 举著麦克风 / 在风中 / 频频伸向 / 过路的行人”,真是新奇的想象,巧妙的构思。诗人根据郁金香外形的特点,独出机杼地将之喻为“举著麦克风”的“一群小小的记者”。这是诗人运用了“不类为类”的“远取譬”的手法,使这种比喻清新脱俗,不同凡响,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非马的相当部分的诗的语言非常机智幽默,这类诗写得才气横溢,恣肆灵动,富有深意。如《特拉威喷泉》,诗人在写到把“三枚面值五百里拉的硬币”抛向喷水池时,紧接著来了这么一句:“但愿它们在落水前还没太贬值”。只一句话,虽然不无夸张,却道出了人们对通货膨胀的担忧,活画出人们那种朝不保夕的惶遽心态。这些担忧和惶遽,却是用一句看似戏言的调侃来表现的。又如《凯旋门》,凯旋门是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的门。而在诗人笔下,却成为“左右跨开巨人般双腿的”“裤裆”。如今“只有顽皮的风 / 在它宽容的裤裆下 / 钻来又钻去 / 不停地钻来又钻去”。诗人以风趣幽默的语言完全消解了凯旋门曾拥有的历史意义和神圣性。同样,在《比萨斜塔》中,他把比萨斜塔喻为“一棵 / 不能倒塌更不能扶正的 / 摇钱树”。最有趣的是《仰望》一诗,第一节全部由六个“仰望”组成,接著,诗人写到“梦想中 / 终於把自己 / 也仰望成一座 / 仰望的铜像高高在上 ”。写到这里,应该说是很高大雄伟,也很神圣了;然而,诗人却笔锋一转,突然急转直下,令人啼笑皆非地写下了最后一节:“神气地 / 挺著硬脖子 / 等待一阵暖呼呼 / 鸟粪的洗礼”。前二节是包袱,到第三节还层层铺垫,直到最后才抖开,真应了一句俗话:“佛头著粪”,令人忍俊不禁。《侏儒的形成》和《天葬诗》是富有寓言意味的诗。前者讽刺那些爱虚荣,好名声的人,“纷纷 / 在他自己头上加冕”,结果反为声名所累。这些名声“一下子变得沉重了强烈起来 / 空空空空 / 气锤般 / 把他锤压成 / 侏儒”。而后者简直是诗人异想天开的产物。诗人巧妙地利用“诗体”与“尸体”谐音,联想到西藏天葬的习俗,竟“把一个快腐烂了的 / 诗体 / 抬上天葬台”。谁知连兀鹰都“不瞅不睬”,“任那些没有血肉的东西漫天飞舞”,辛辣地嘲笑讽刺那些没有生命力的诗体。又如《烟囱2》:“被蹂躏得憔悴不堪的天空下 / 纵欲过度的大地 / 却仍这般雄赳赳 / 威而刚”用的是幽默调侃的隐喻手法,以男性性器比附烟囱,却提出了严肃的生态环境的保护问题。 非马诗的语言的冷峻深沉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谓冷峻,并不是冷漠,恰恰相反,在冷的表面隐含著热。诗人往往不直接站出来表态,作价值判断,而是通过诗本身,通过诗所揭示的事物本质,由读者自己来作出价值判断。像上面提到的《跳房子》、《初潮》、《生与死之歌》都是此类作品。《张大的嘴巴》、《恶补之后》都是冷峻之作,前者以平静的笔触,谴责军国主义不顾人民死活,发动侵略战争的罪行。后者则是哀悼跳楼自杀的台湾女生之作。这位女生在“恶补之后”却“依然 / 缴了白卷”,诗人最后写道:“而当你奋身下跃 / 远在几千里外的我 / 竟仿佛听到 / 一声惨绝的欢叫 / 搞懂了!终於搞懂了!/ 加速度同地心引力的关系”,写得惊心动魄。这两首诗都在平静冷峻的叙述中,表现了诗人的火热感情,表现了诗人悲悯的人性关怀。同样的作品还有《一群麻雀》,诗人别出心裁地设想,从麻雀的视角,看人类的暴力枪击事件。美国的暴力枪击事件,媒体时有报导。而此诗的表现角度极为奇特,极富新意,且写得冷峻深沉,震撼人心。 由於非马诗的语言的表达方式丰富多彩,所以他的诗为读者带来新鲜感,陌生感。值得注意的是,非马先生是一位翻译家,但是他的诗的语言却平易流畅,没有过於西化的弊病。这缘于他受中国传统诗歌的影响。他曾说过,他喜欢唐诗宋词。这从他的《登黄鹤楼》、《西陵峡》等诗中可见一斑。正因为他熟稔并圆熟驾驭汉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所以他的诗的语言显得非常纯熟、灵动、活泼,极富表现力。 非马先生从事诗歌创作至今已有四十年。作为科学家,他在做好科学研究本职工作的同时,坚持笔耕不辍,在诗歌创作的园地内,嘉卉纷呈,硕果累累。这种对诗歌的执著热爱,对创作的敬业精神是难能可贵的。我们期待著读到非马先生的新作。 作于2001年9月15日星期六 北京芳城园寓所 原载: 华报 (2001.10.19.-11.2);美华文学(2001年11-12月号);世界华文文学论坛(第二期, 2002.2); 笠诗刊(229期 ,2002.6);曼谷中华日报 (2002.6.17-21)

孫基林﹕論非馬的意象詩

论非马的意象诗
孙基林

非马被台湾诗人和评论家李魁贤称作是“正牌的意象主义者”,他的诗“具有非常典型性的意象主义诗的特色和魅力,和意象派六大信条中强调的:语言精确、创造新节奏、选择新题材、塑造意象、明朗、凝炼,有相当符合。(1)的确,这称谓和认定,在非马的诗学和作品本文处,均可得到经典式的印证。

在非马看来,一首成功的现代诗的基本特徵至少有下列四条,即一是“社会性”、二要“新”、三要有“象徵性”、四须“浓缩”。说及“社会性”,他认为,“今天一个有抱负的诗人不可能再躲到阴暗的咖啡室里去找灵感。他必须到太阳底下去同大家一起流血流汗,他必须成为社会有用的一员,然后才有可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作品,才有可能对他所生活的社会及时代作忠实批判与记录”,即是说诗人必须去生活,去行动,去体验,做一些有益于人类和社会的事,然后才能写出有血有肉、有社会性的诗。这与他所说的“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与爱心”、“先学会做人,再来学作诗”的诗人立场是相统一的。所谓“新”,即革命性的创新。他认为“人家或自己已经说过的话,如果没有超越或新义便尽量避免。甚至在一首诗里已经用过的字,如非必要,便不再重复”。诗人应能“从表面上看起来平凡的日常事物里找出不平凡的意义,从明明不可能的境况里推出可能,这才能去除事物的遮蔽,给人“出其不意的惊讶”。他认为,现代诗的第三个特徵是“象徵性”:“一首不含象徵或没有意象的诗是很难存在的。一个带有多重意义的意象不但可以扩展想像的领域,而且使一首诗成为一个有机的组织。在非马看来,象徵即意象,就艺术上而言,它是一个有机的自成天地的审美单位,但又能唤起人们的多重经验和想像,建立起与宇宙间事事物物的关联、呼应,并产生多重意义。至於“浓缩”,就是“用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他认为“一个字可以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因为一个不必要的字句或意象,在一首诗里不仅仅是浪费而己,它常常在读者正要步入忘我的欣赏之时绊他一脚,使他跌回现实”。对此他还特别提到要“避免用堆砌的形容词及拖泥带水的连接词”(2)此四条即可见出非马的诗学理想,首先他是一位“入世”的诗人,注重诗的社会性、现实性和个人的生活体验。他说诗就是一面镜子,“照出我生命里的一段历程,一个面貌。只有不断充实我的生活,扩展我的视野,开拓我的心胸,才有可能使这面镜子明晰起来,使镜里的面目少一点可憎”(3)。他还说:“诗的现实是诗人用敏锐的眼悲悯的心,对宇宙人生历史社会的事事物物,经过深刻的观照与反省,所凝聚成的令人心颤的东西。”(4) 同时他又是一位“艺术至上”或“技巧至上”论者,所谓“新”、“象徵性”、“浓缩”等均是艺术和审美层面的要求。里认为“诗人必须懂得如何去动用技巧,如何去选择最有效的语言,创造最准确的意象,使写出来的诗成为独特的艺术品,这样才有希望能打动人”(5)因此,非马是一位现实与艺术的同构论者,“比写实更写实,比现代更现代”正是他一直在追求和实践著的艺术向度与诗学理想。

一个热心拥抱社会,并怀著博大的爱心与人道情怀的诗人,必须视人类的生态与个人的生存处境为自己的责任。他的诗虽小,但题材丰富,境界阔大。人们常说一粒沙中可见出整个世界,他一首首格局简约的小诗中,同样包纳著世界乃至宇宙的大事件、大主题以及诗人对它的大悲悯、大关怀。这里有对种族歧视的冷嘲、厌恶,如《南非,不准照相》、《太空轮回》;有对非洲孩子的同情、怜爱,如《非洲小孩》、《外星人》;也有对残酷战争的反思、批判,如《越战纪念碑》、《电视》等。《南非,不准照相》如此写道:“没有多事的镜子/这世界便不会有罪恶//所以他们要捣碎/那些咄咄/使他们原形毕露的/照妖镜//他们却忘了/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湖泊/还有亿万双眼睛/也都晶莹雪亮/黑白分明。”荒唐的逻辑恰恰暴露了他们荒唐的嘴脸和罪恶,照相虽能被禁止,但却遮蔽不了“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湖泊,还有亿万双眼睛”,它们同样晶莹雪亮,罪恶也同样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电视》更精妙地揭露和批判了战争的罪恶:“一个手指头/轻轻便能关掉的/世界//却关不掉//逐渐暗淡的荧光幕上/一粒仇恨的火种/骤然引发/熊熊的战火/烧过越南/烧过中东/烧过每一张/焦灼的脸。”此诗开笔并未直接引入战争,而是以电视屏幕上的一副画面或一则报导入笔。电视本就是一个虚拟的世界,是随意即可用手指轻轻关闭或开启的,可诗人却逆折而出,说“却关不掉”,一句既出,给人“出其不意的惊讶”,虽在意料之外但又入情理之中。一个虚拟的世界是可以轻易关闭的,可残酷的现实却在继续,熊熊的战火“烧过越南,烧过中东,烧过每一张焦灼的脸”。一张张“焦灼的脸”是诗中特写,由此足可见出战争的惨烈和血腥,从而表达了作者批判的意向。

当然,非马诗歌的社会意识或人类的生态意识,并非仅仅体现在这些宏大事件的抒写上,只要体现或相关于大多数人的生活经验,都是他所谓社会性的应有之义。批判、嘲讽社会上一些有悖于人类本性的异化现实或不良事物有会性,著意营造一种温馨亲和的人际生态氛围同样具有社会意义。平凡的事物和日常生活事实是社会性的最大现实。每一个微小事物,每一个生活片段,都是社会或人类生态的缩影或全息存在体,只是诗人有没有敏锐的触觉去体会、发掘并创造出人与社会存在的诗意来。对此,一个博大的生命和心灵与社会及事物的诗意关联,就是至关重要的了,就如非马在《生命的指纹》中所写到的:“每个我记得或淡忘了的城镇/每个同我擦肩而过或结伴而行的人/路边一朵小花的眼泪/或天上一只小鸟的欢笑/都深深刻入/我生命的指纹/成了/我的印记。”我生命的指纹的印记成了整个世界事物的折光,而世界、事物也必然成为我生命的折光,请看他《四季》中的一首《秋》:

“妻儿在你头上/找到一根白发时的惊呼/竟带有拾穗者/
压抑不住的/喜悦”

诗人将“中年”与“秋”并置、同构,把“秋”视作自己生命的一种形式和状态;让“惊呼”与“喜悦”相呼应,表达不同的情态反应。自然与生命浑然化为一体,成为有机的生命形态。正如李魁贤在诠释这首诗时所描述的:“一方面在人生时序上,同样有入秋,从夏季的绚烂回归平淡的况味,另方面却有进人收获季的喜悦感,在精神上也是以‘转化’求得生命与自然的谐和归趋。”(6)

对“象徵性” 或“意象性” 的经营是非马诗学的主要艺术倾向,在此向度上,他又强调创新与“浓缩”,因而常会给人带来一种新奇感。尤其在形式上,大都格局简约,意象尖新,使之成为一种典型的意象主义诗歌。而就其“意象”本体而言,它是意义与物象的有机交合体,是有所指的意指符号。非马是一位追求意义的诗人,认为写诗就是要表达意义,当然“一首诗并不仅仅有一个意义。因为诗需要靠读者来完成。而读者的背景、经历、阅读的时间天气地点与心情都可能使他从同一首好诗里读出不同的意义来”。因而,多义性和不确定性是非马诗歌意象的意义深度,同时这也是象徵意象的美学特性之所在。比如表达乡愁的《醉汉》。非马自小因漂泊台湾,曾20余年与留在大陆的母亲未通音信。“把短短的直巷/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母亲啊/我正努力/向您/走/来”。这首诗有多处可理解为有多重的意义,“醉汉”究竟是酒入愁肠而怀乡,还是类乎一个醉汉的迷离恍惚;把“短短的直巷”走成“万里愁肠”,是实写走近家门的一种心情的比喻,还是如醉汉般恍惚迷离的幻觉;“母亲”既可理解为母亲,也可理解为祖国。当然还可有其他的诠释,这是由意义的不确定性决定的,由此为读者的阅读和审美期待开拓了无限的空间。由於非马善於对一种题材或意象反覆书写,并迭出新意,他的诗中也出现了一些原型意象,比如有口皆碑的《鸟笼》即为一例:

“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

这首名为《鸟笼》的诗,是“反逆思考”或“多向思考”的经典性作品。把鸟笼打开,让鸟飞走,诗人不说把自由还给鸟,却说还给鸟笼,这就开拓了审美与思考的另一空间。鸟被关在鸟笼,鸟失去了闲散的自由,鸟笼失去了自在的自由,不自由是双方的。事物是相辅相成、相互链接又制约的生态系统;它不是单一的存在物。诗人后来又写了《再看鸟笼》和《鸟笼》,前者是:“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天/空”;后者是: “ 打开鸟笼的/门/让鸟自由飞/出/又飞/入//鸟笼/从此成了/天/空。”诗人刘荒田在解读这三首诗时说,他不禁想起了禅的三个境界,即“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诗人的境界层层递进,每层都有独特的风光,实在是叠生惊奇,令人把玩不止”(7)。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中文系)

(1,6)李魁贤《论非马的诗》〔摘录〕,见《非马集》,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4年12月。
(2) 非马《略谈现代诗》,见杨宗泽编《非马诗歌艺术》,作家出版社,1999年4月。
(3) 非马《生活与诗》,见杨宗泽编《非马诗歌艺术》。
(4) 许达然、非马《诗的对话》,见杨宗泽编《非马诗歌艺术》。
(5) 非马《中国现代诗的动向》,见杨宗泽编《非马诗歌艺术》。
(7) 刘荒田《本世纪诗长廊中的“鸟笼”》,见杨宗泽编《非马诗歌艺术》。

原载:《美国华文文学论》,黄万华主编,山东文艺出版社,2000.5.

非馬作品評論引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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